第九章 守望者离去

 

  很亮,有点刺眼的阳光直射他的眼睛,怎么会这样,才睡下不久啊。而且睡过头的话,安哲尔也该会叫醒他的。
   阿斯托力亚揉揉酸痛肿胀的眼睛,一边用手挡住刺目的阳光,一边从床上撑起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的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他努力地恢复意识。看样子应该已经到中午了,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这个懒样子一直睡到中午只有在艰苦地战斗之后才会发生。他明白是这段时间近乎残酷的情感与理智的交锋令他心力憔悴的。
   等等,自己怎么会在床上睡着了?床不是给安哲尔的吗?
   对了,自己昨晚怎么回到这里的几乎完全记不得了...还是...
   他费力地下床,在门口扶了扶墙壁才勉强稳定住踉跄的步伐,体力是恢复了,但是饥饿感还是如期而至,他没做过多的考虑,一边下楼推开大门,一边希望自己的样子不至于太可怕以至于惊吓到安哲尔。
   阳光让他感到一丝温暖,安哲尔正安静地坐在院子中央的花圃边一边出神地看着其中的花,一边在思索什么东西的样子。
  “安哲尔...”阿斯托力亚轻轻地打招呼。
  安哲尔回过头来,看到他脸上立刻洋溢起了微笑,“啊,早...午安,阿斯托力亚...”
“呵呵,午安啊,”阿斯托力亚有点尴尬地打招呼,“那个,我昨天晚上...怎么?...”
  “啊,那个...”安哲尔的脸浮上了两朵红云,“阿斯托力亚昨天晚上回来很晚,而且你一直在咳嗽,好象着凉了。所以让你多睡一会儿...”她咽了一口“我担心你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的应该优先睡在床上对吧...?”
  “那,谢谢你了...”阿斯托力亚真诚地道谢。
  “你真的没事吗,阿斯托力亚?”安哲尔没有因为他的道谢而再次展开笑颜,她已经看到阿斯托力亚脸上的疲倦和忧愁每日踞增,开始还勉强可以掩饰得住,后来他好象连掩饰这样的事都无力去做了。
   还有,她没有觉察到阿斯托力亚有哪怕是一点出去捕食的迹象,与她相处的将近一个月里,阿斯托力亚好象一直在饥饿中度过。
   阿斯托力亚对自己的关照并非无微不至,但是他在早晨总会一直陪在自己的的身边,耐心地告诉她捕食所需的冷静,必要地保障措施,选择地点、时间、猎物这些他都不厌其烦地一一教导给她。
   当然,最快乐的还是与阿斯托力亚一起享受闲暇的时光。除了贝兰小镇,阿斯托力亚很少拒绝她一起出去散步乃至飞到离这里很远的小镇去逛街的要求。与阿斯托力亚一起漫步在郊外的小路上,她真正再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阿斯托力亚清澈的眼神与平和的话语令她感到不再孤单,她开始担心以后要离开他的日子,因为她好象又回归到了从前:那时她愉快地生活在父母的包围里,独立求生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天的天气太好了,好得令她想起很久以前与父母一起在林间散步的时光,所以她忽然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只让泪水在指间流淌。她不想让阿斯托力亚觉察到,不过这实在没有什么用。
   她感觉一只手轻柔地拨开自己的手指,她朦胧的看见阿斯托力亚关切的脸,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她湿润的面颊,为她轻轻地拭去泪水,然后...
  “我可以体会,悲伤不用再藏在心中...”阿斯托力亚温和地说,突如其来地把她拥入自己的怀中...
   安哲尔紧张地用手推着,但是她渴望关爱的怀抱,虽然身体因为哭泣微微颤抖,心也跳得厉害,但她最后仍然把头埋进阿斯托力亚的怀抱...那一瞬间她只担心这个人某一天又要像父母一样离开自己。
   她想过一直留在他身边吗?当然。但是她发现阿斯托力亚眼中那份不易觉察的东西时,她开始想“我能体会”这句话的涵义了。
   从见到他的那晚,安哲尔就相信这个男人有心事。
   而且现在,已经不那么简单了,他好象已经无力掩饰。

  那天早上,两人都早起,在院中。
  “阿斯托力亚...我有...”
   眼前的人没有对她的呼唤产生任何反应,他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远处。
  “阿斯托力亚...?”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安哲尔咽下自己心中要分享的笑话,选择在一旁静静地等待。
她看到,清澈的眼眸已经变得模糊,这个男人的身体没有动,但是他的心在抽搐。
   很可怕的东西在困扰他,而且,他隐瞒的一些东西我也已经知道了。自己该不该...?不能再看他这样折磨自己了。
   安哲尔轻轻地将手放在阿斯托力亚的肩上,她试探地问:“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恩?...”阿斯托力亚并没有回头,“你还什么都没有说啊?”他淡淡地回应道。
  “那个...”安哲尔舒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阿斯托力亚...”
  “恩。”男人转过头来。
  “请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搪塞...你的心情。”安哲尔忽然严肃的口吻令漫不经心的阿斯托力亚吃了一惊。
  “搪塞什么?”他问道。
  “阿斯托力亚,你不止一次这个样子失了魂一样的发呆,这不会是你的嗜好。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想告诉我吗?也许我可以...”
  “...帮助你。”阿斯托力亚冷冷地接茬,重新把脸背向安哲尔,“你应该做得是照顾好自己。”明显语意带刺。
  “那么,你承认你有心事,对吗?”安哲尔轻轻地问。
   阿斯托力亚没有回答,脸也没有转过来。
  “你帮助了我许多,但是安哲尔不想只是索取,你有心事也许说出来给别人听听心情会好一些...“安哲尔坚定的语气让阿斯托力亚再次转过来面对她。
  “谢谢你的好意。”他的语气有了明显的真诚,“但是有些事还是留在心里比较好。”
  “但是,我看到它在折磨你。”安哲尔说。
  “所以,不应该让它折磨更多的人,对吗?”阿斯托力亚微笑着说,接着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现在,你并不适宜听到,以后某一天,我会告诉你的...这件事,我也会自己处理的很好的。相信我吗?”他回过头来,凝视安哲尔的眼睛。
   他处理不好,要不为什么如此彷徨。他不要我知道,也许是怕我会妨碍他吧。安哲尔心里明白一切,但现在只是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阿斯托力亚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与安哲尔相处了将近一个月,他似乎找回一点以前与阿露玛的感觉,虽然安哲尔温和的性格和善解人意与阿露玛的性格大相径庭,他的心却感受到了一样的家的温暖。糟糕的是他对塞蕾妮的思念竟在每日俱增,不是当初预想的淡薄下去。他有点明白,是家的感觉令他想回归在贝兰以前的日子——与塞蕾妮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安哲尔也开始让他唯一的一点铁石之心变的软化,他甚至失去了一开始的恨意。这实在是一个反效果!
   所以他立刻行动,义无返顾地行动。但是那个本该充满血腥的夜晚,一个梦不期而至。谁阻止了自己,也许就是自己:他狼狈地逃离了那里。
   是阿露玛吗?古老的传说,生命的脉动,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吗?
   他来到阿露玛的墓前。寻找答案吗?他觉得有些愚蠢——自己以后或许也会开始害怕十字架。
   答案有了,所以他在小镇的街道上自暴自弃地转悠到很晚——没有人认出他来,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一个刚从酒馆里出来的醉鬼,值勤的警卫都懒得去理他。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芭芭拉的屋子,直接倒在地板上,不停地咳嗽...睡着了...

  安哲尔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迷茫眼神。
  “你又在想心事......”她轻轻地说。
   阿斯托力亚甚至没有回过头来。 
  “你一直在尽心尽力的帮助我,我很感激。”安哲尔低下了头,“但是,你不愿让我知晓你的痛苦么?...”阿斯托力亚转过身来想说点什么,可安哲尔扭过头去用一只手制止了他。
  “如果你担心自己痛苦会影响我,那为什么你可以毫无顾及安抚我的心。你不相信安哲尔也坚强吗?”她的波光粼粼的眼睛望向花圃。“你对我说‘我可以体会...’,你不相信我也能吗?”
   阿斯托力亚恢复了沉默的样子,但是目光仍然停留在安哲尔的身上。
  “我也能理解一些,阿斯托力亚...”安哲尔喃喃地低语着,但是声音却开始颤抖。
  “理解什么呢?”阿斯托力亚忽然用双手握住安哲尔的肩膀,让她的脸对着他的脸,“你想知道什么?”他好象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放开了安哲尔的肩...  
  “也许...”他变得出奇的平静,“一年前,我摆脱了王城追踪的士兵,暂居在这个小镇,而且在这里碰到了我的...女儿,她叫阿露玛...”
   安哲尔点点头,专注地听着。
  “我放过了本来应该是我的第一个猎物,并且...”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不可思议地爱上了那个人类女孩儿...”
  “她叫塞蕾妮,对吧?”安哲尔说。
   阿斯托力亚看了看她,“你见到她了,一切终究是包不住的。”
  “她的确是个很温柔的人。”安哲尔继续说,“她甚至还邀请我再来...”
  “更加危险的是...我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原本人类应该没有的东西...”他悲哀地说“生命的羁绊...人类也有...”
   安哲尔没有说话,她的头却低了下去。
  “我们的日子开始变地危险了,因为我的疏忽,一个狩魔猎人来到了小镇。”他顿了顿,“小镇的人开始警觉。由于我杀死了塞蕾妮的母亲,她的姐姐很快结了婚,卷走了家中几乎所有的东西,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的居所...”
   安哲尔点点头,“然后她住到你那里,对吗?”
   阿斯托力亚意外地看看安哲尔,“恩。在她的心受到伤害的晚上...那与捕食可能差不多,我的感情真正地爆发了。”他明显苦笑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昏暗,“我不曾想到我的女儿也一直...爱着我...”他看看安哲尔,女孩儿点了点头,“她愤怒地离开,我明知她面临可怕的危险,塞蕾妮甚至提醒我。我却袖手旁观...”
  “她被狩魔猎人...?”安哲尔试探着问,阿斯托力亚垂下了头,脸藏在阴影里。“我没有救活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他的声音平静得让安哲尔感到心里发毛。
  “我杀死了折磨她的元凶。但是,却放过了那个狩魔猎人。只是因为,塞蕾妮的话...”他的声音颤抖,“我甚至放过了另一个元凶,只因为她是塞蕾妮的姐姐,只因为我以为人类也有羁绊...”
  “后来,你就离开了。直到现在?”安哲尔问。
  “长老找到我,斩断这愚蠢的羁绊是唯一的出路。还有那个狩魔猎人,折磨我女儿的人,他们不会...,我应该回归,这不仅仅是为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塞蕾妮一直在等待你。你也许知道。”安哲尔扶住阿斯托力亚的肩,后者只是轻柔地推开了她。“她的痛苦,你了解吗?”安哲尔强行拉住阿斯托力亚,让他面对自己,后者吃了一惊。
  “悲哀不应该继续下去,阿斯托力亚!”安哲尔对他喊道,“你不想制造更多的悲哀,所以你在犹豫,对吗?”她不等他回答,“我不希望......”
  “你不能体会,”阿斯托力亚静静地握住安哲尔的两只手,“你看到阿露玛痛苦的眼睛吗?你能体会我心里失去最宝贵东西时的愤怒和悲伤吗?你并不明白...”
  “我能体会...”安哲尔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阿斯托力亚。但是后者只是慢慢背过脸去。“我的父母...他们是死在狩魔猎人的枪下的...”她哽咽着说。阿斯托力亚转向她,“你没有告诉我...”他的话里带着责备,同时搂住了安哲尔,女孩儿没有抗拒,静静地贴着他的胸。
  “我时常问‘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安哲尔抬起头,“为什么我们必须捕食人类,而狩魔猎人日复一日地追杀我们。”她用手勉强拭去泪水,“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在他们的身体上哭了一整夜。但是...复仇...”她面对着阿斯托力亚,眼中闪着波光,“死去的人不能复生,就算是为他们复仇,就算为他们整日整夜地哭泣,他们也不会回来。把悲哀与痛苦留给在世的人,他们也一定不愿意吧...”
   阿斯托力亚摇了摇头,“感情不是这么简单的逻辑。”他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你也许可以这么看,但是我...”
  “不是吗?!”安哲尔的喊声惊了阿斯托力亚一下,“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女儿的感情,不相信她为你做的一切,不相信...她在你身体里的...”她没有说下去。
  “你知道...?”阿斯托力亚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你能......”
  “火热的脉动...”安哲尔好象恢复了镇静,“甚至在我昨晚接近你的身体时都感觉的到,你还是不愿相信吗?”
  “那是...”阿斯托力亚用手撑住头,安哲尔扶住他,他感觉十分疲惫,顺从地靠在安哲尔的身上。
  “为了她所爱的人。阿斯托力亚,你也为了你所爱的人。结局不应该延续另一场悲哀,也不是增加更多的悲哀,不应该如此的。”她感觉阿斯托力亚好象点了点头,自己的心中有了一丝喜悦。“应该释怀,阿斯托力亚要高兴一些啊。”她微笑着说,尽管眼中还带着泪花。
   身体还很疲倦,但是心头的重负好象消失了,释怀?阿斯托力亚对着安哲尔露出了笑容:这个女孩儿好象消融了自己心头纠结的寒冰,也许自己真的释怀了。
  “谢谢你,安哲尔。正像你所说的,悲哀...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他真诚地说,一边用手擦去安哲尔刚才流下的泪水,“高兴一些。”
  “恩。”安哲尔精神地说,“你会去找塞蕾妮回来吗?”她问道。
  “哦?”阿斯托力亚没想到她会问的这么快,他陷入了沉思。
  “还是...”安哲尔疑惑地看着他。
  “啊,我想在这之前到别处待一阵子,我需要...思考。也许,很快的。我会找到她。”他有点勉强地说。
  “恩,我会等你们!”安哲尔有点兴奋地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一只手,“起誓哦。要拍手的。”
  “呵呵...”阿斯托力亚愉快地看到安哲尔又恢复了以往温和可爱的样子,与她再次击掌为誓,心中却有点酸楚: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真心的。
   胸中又有了火热的跳动,那是...像是愉快的跳跃,阿斯托力亚感觉到了。
   阿露玛,是你,你感到喜悦?还是...

  夜幕,林荫道,没有月光,他的身形仿佛黑过四周的景象,十分显眼。
   他低头看看脚边,女孩儿安静地躺着,洁白的身体宛如瓷一般地反光,平和却又有点疯狂地笑意留在她的嘴角,但是生命的暖流已经离她远去了。
   他抬起头,望着小镇中的点点星火,微光反射到他血色的眼中透着令人血液凝固的气息。
   恐怖的气息......

  夜幕,林荫道,没有月光。树下的火堆温暖着一旁休息的人,那人裹紧毯子,身体承受的寒冷越少越好。
   不远了,但是步行还要走很久,希望赶得上,希望不要再犯什么错误了。
   很危险。
   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