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北面高地的时候,阿斯托利亚已经在等我了。
   “你肩部的伤要紧吗?我可以帮你治疗。”我觉得这样子的阿斯托利亚是无法向阿露玛交差的。
   “我奉劝你不要这样做。”阿斯托利亚很严肃地说出这句奇怪的话。“接下来我们要竞争刚刚那个女孩的命运,来决定她是继续作你的朋友还是当我的赛蕾妮。”
   “你认为这样做对玛卡德妮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她应该有权利决定她的命运。”我反驳道。
   “难道这个世界有公平可言吗?你我都是魔族,我们有能力改变人类的命运。”
   “但赛蕾妮最终还是死了。”我知道这样说对阿斯托利亚很残忍,但为了守护玛卡德妮,也只好这样了。“我们可以暂时掌握人类的生死,但不是永远。同时,你也不能得到玛卡德妮的心。她现在对你的感觉只能是惧怕。”
   “你看来完全误会了。我并不是需要她,而是赛蕾妮。你不会明白的。”
   “不管怎么说,看来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了。”
   “是的。你先动手吧。”阿斯托利亚似乎很有自信。
   我深呼吸一次。现在面前的这个对手的实力恐怕远在我的估计之外。如果真打起来恐怕我连一招都吃不消。但他是一个魔族,这就足够了,我相信有对付他的办法。我先使用圣盾术将自己保护起来,接着便是一记环霜术围绕周身放射开去。但阿斯托利亚并没有使用魔力,只是用受了伤的手臂一挥,冰圈便被震碎了。很明显,他是无意伤害我的,只是想让我看到我们之间的真实距离,希望我停手。
   但我并不想就此认输,不论是为了玛卡德妮还是神的尊严。我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用魔力将神圣系法术的究级术从指间激发出去,即是可能会要掉魔族性命的“神圣之箭”向阿斯托利亚射去。其实这种杀招是没理由使用的,不过我却莫名地相信,只有死才是对阿斯托利亚的解脱。
   阿斯托利亚依旧躲也不躲,任由“神圣之箭”从手臂上穿过去。由于神圣力量的反噬作用,我的手掌已经便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在两个月之内,是不会有恢复的可能了。阿斯托利亚那边可能更不好过,被打伤的伤口已经有血喷了出来,但血液又奇迹般的凝结起来,缠绕在阿斯托利亚的身上。
   “尤利安,你应该不会怀疑了吧?我和赛蕾妮是再也不会分开了,而我的血液也即是她的血液。我所要做的,只是帮助她寻找一个合适的新身体。”
   我勉强忍住手臂的痛苦,尽量支撑着身体让自己不倒下去。但看到阿斯托利亚一贯的自信的微笑,我便觉得不得不放弃了。在他与赛蕾妮之间,是已经远远超过魔族与人类间的,包括我对玛卡德妮的补偿在内的羁绊。我面前的,已不是一个魔族,而是由爱情连结在一起的两个相互守护的灵魂。
   “是超出‘记忆'的‘灵魂'的共生吗?”我让开了通向教堂的道路。虽然很痛心,但对玛卡德妮一家人的愧疚也定会伴随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永远。
   阿斯托利亚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同情地望了我一眼。他也应当知道羁绊被斩断的痛楚吧。我只好努力不去思考这些事情,向着贝兰镇做最后的眺望。我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毕竟对于我们来说,时间可以冲去记忆之外的一切。
   “呼~”只见市中心火光一闪,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这种力量是超出贝兰镇现有科技水准的,那么只可能来自--阿露玛。阿斯托利亚显然也马上意识到这点,伸出翅膀飞向爆炸的中心地区。我随后也跟了上去,但神圣的力量对于魔族的损害实在太大了,即使是我也不例外。所以即便是飞得起来,但也力不从心,不得不折返回来。
   很快,阿斯托利亚便带着奄奄一息的阿露玛回来了。从阿露玛身上所受的一处剑伤与一处枪伤来看,对方很明显就是魔族猎人凯琳娜。
“猎人……吗?”阿斯托利亚一面观察着阿露玛的伤势一面问到。
   我无奈的点点头。是我害了阿露玛,或者说是由于我的原因才使凯琳娜呆在这里。“赶紧先离开这里吧,就我们两个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她的对手的。”
   “来不及了。”同时伴随着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已经檫着阿斯托利亚的脸颊飞过。在接着几发子弹飞到之前,阿斯托利亚已托着阿露玛腾空而起,落在我的身边。
   “阿露玛的伤拜托你了,尤利安。”阿斯托利亚望着从夜色中隐隐走出的人影,对我说,“我是决不会原谅伤害阿露玛的人的。”
   “那么,拜托了。”我把阿露玛放在地上,准备开始施展治疗术。阿斯托利亚则已飞身向目标冲去。
   “砰、砰。”阿斯托利亚迅速闪过意料之中的两枪,伸出爪子发起了进攻。
   “等一下,阿斯托利亚!”我大叫起来。刚才借着开枪的火光,我看到了来者的脸:不是凯琳娜,而是格丽斯!我已经被现状弄得一塌糊涂了,不过尚知当务之急是先拦下阿斯托利亚,身为普通人类的格丽斯如果被直接攻击到就没有办法了。
   可能是由于我的缘故,阿斯托利亚的攻击迟疑了一下。“砰、砰、砰”格丽斯的攻击不但没有停,反而更加猛烈。阿斯托利亚没有时间躲闪,只好放出魔力护盾抵挡。
   借着火光,我看到格丽斯脸上带着苦闷的笑容。子弹似乎也是经过灵力加强的,打在阿斯托利亚的防御壁上产生了剧烈的爆炸,把原本就浮在半空中的他轰飞出去。
   接着又一个人影跳了出来,挥剑刺向已来不及躲闪的阿斯托利亚。朦胧的月色下,白色的旧式军服,紫色的长发,冷峻的眼神--魔族猎人凯琳娜登场。
   “当”阿斯托利亚伸出爪子硬挡住了卡莲娜的剑锋,两人随后被弹开。
   “尤利安,看这边!喝--!”格丽丝二话没说便挥剑向我一阵猛攻。
“住手,格丽丝,这是……”我只有笨拙地依靠圣盾来进行防御。“……误会……”锋利的剑梢已轻轻划过我的脸颊。“我们,……不是已经应该是朋友了么?”我依然硬行抵挡着暴风骤雨般的剑击。
“……的确,”格丽丝终于开了口,却是异常的严肃,“但你是魔族,我是人类。这既是结局,也是答案。我身为自警团长,一定要保卫小镇的安全。”
是的。在我数百年的旅途中,类似的话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而且这也决不是最后一次。或许这就是宿命,我的,也是人类的。
我将圣盾收起,已空出左手。马上便清楚地感到右肩和左腹被利刃刺伤的疼痛;我也清楚的看的到,格丽丝坚定的眼神里的忧伤的神情。但命运的安排是我们在这里就要作个了结,不管我们是否愿意。
空出的左手将魔力释放出来,把一个环霜术施放在我自己身上。格丽丝已经见识过这招的威力,却没有躲闪,仅依靠人类的身体对于魔法终究是无法承受的,她还是带着满身冰晶摔在了地面上。
“……好漂亮的魔术……尤利安……”格丽丝颤抖着说出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小孩般的甜美的笑容。
“先乖乖地休息一下好了。真是个任性的家伙。”我简单地为格丽丝治疗了一下,我是真的不希望她有生命危险。不过我还不能放松,毕竟卡琳娜才是最难缠的对手。
远处阿斯托利亚和卡莲娜还在拼斗着。虽然阿斯托利亚并没有处于劣势,但考虑到他身上的伤,还是不免有点担心。瞬间又缠斗了几个回合,两人各自跳开。此时,卡莲娜的手臂和腹部都从被抓伤的部位开始渗血,而阿斯托利亚身上也增加了新的伤痕。
   我赶紧给阿露玛施放了最简单的治愈魔法,让她能勉强支撑起身体。以我现在的状态,这也是唯一可以做到的事。
   “……尤利安……”阿露玛恢复了清醒,但看得出依然很虚弱。“……阿斯托利亚他……”
   “他会没事的,我们还是这样相信着他吧。”我安慰着略带焦急神色的阿露玛。事实上这场战斗的结果谁也没有办法预料,我们只有等待。
   卡莲娜又向阿斯托利亚发动了一轮猛攻。两人又是来往十几回合,利爪与剑锋一次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忽然,卡莲娜用了一个很大幅度的劈砍,被阿斯托利亚轻松的躲过,随后左手一挥抬,格丽丝的剑被打飞出去。不过格丽丝似乎早有防备,左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根战斗短杖,挥击在阿斯托利亚的胸前,将他打退好多步。卡莲娜的战术成功了,隐约可以看到她脸上冷峻的笑容。
   “……呼--”阿斯托利亚闷哼一声,右手捂着胸口。猛地表情变得惊异起来,在他把手从胸前移开时,一些碎掉的东西掉落了下来。
   “……难道……”阿露玛也慌张起来,“……是赛蕾妮的项链……”
   “……啊------!”阿斯托利亚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地吼叫着,他的头发已经变得银白,眼睛也是凄美的血红色。
   “魔力爆发么?这个已经不是魔族的力量了。难道……”我赶紧向阿露玛追问。
   “……应该就是长老说的希望成为人类的‘禁忌的魔族'……那是毁灭一切的力量……”阿露玛看到阿斯托利亚变成这个样子,已经要哭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斯托利亚的魔力彻底地释放了出来,强烈的能量波向四周辐射开去。
   “……那家伙在想什么……”我全力张开圣盾,尽力保护着身旁的阿露玛和格丽丝。但尽管如此,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还是让我感到力不从心,支持不住只是迟早的问题。看来一切就应该这样结束了……
   “住手啊,阿斯托利亚!”只见阿露玛冲出圣盾的保护范围,向着阿斯托利亚的方向飞去。
   “……笨蛋……”我已经明显感觉到冲击波的力量继续增大。看来我可能是要坚持不住了。不过看看身后的格丽丝,即使是只有她一个,我也是想要保护的。“……去吧……”我将自己的魔力完全爆发出来,为格丽丝制造了最后的圣盾……
   “……神啊,保佑……”
   …………………………………………

   当我睁开眼睛时,却只发现格丽丝坐在我的身边。
   没事了么?四周的瓦砾遭到了这百年来最严重的破坏,已经彻底成为了一片废墟;碎块化作的微尘飘浮于天空,形成一个混沌的世界。只有隐隐的月光照射进来,散射出淡淡的朦胧的光。
   “太好了,尤利安。你终於醒过来了。”格丽丝呆呆地望着我,眼神中依然看得出担心和犹豫的神情。
   “……啊,谢谢……”我支撑着站起来。“其他的人呢?”
   “那个男的魔族抱着女的离开了。”格丽丝扭头看看遍体鳞伤躺在身后的卡莲娜,“卡莲娜虽然伤得不轻,但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了。”
   “我还是应该给她治疗一下。你们人类的治愈能力还不能与我相比。”我才要施法,却被格丽丝拦住了。
   “不必了,尤利安。即使你的身体还允许,我想她也不会接受的。”格丽丝顿了顿。“这应该是她最后的战斗了吧--从伤势来看她已经不可能康复了。请你让她保持着魔族猎人的荣誉完成最后的战斗吧……而且,你应该还有更加重要的是要做。不去追那个人没有问题么?”
   卡莲娜或许一生都只是在为魔族猎人的尊严而战吧,还是让她自己走完自己的命运好了。而且,我还有必须要去保护的人。即使不能阻止阿斯托利亚,也要亲眼见证玛卡德妮的幸福。
   “那么,卡莲娜拜托给你了。”我转身向南方走去。
   “等等,尤利安。”格丽丝从后面追了上来,“这个也许你用得到。”
   格丽丝将那把赋有很强魔力的枪递给了我。
   我怔怔的看着格丽丝。
   “因为你是一个好牧师啊……我……相信你……”格丽丝脸上已经有些红晕了。
   我接过枪。轻轻摸了摸格丽丝的头,朝南边奔去了。

  我尽可能快地赶向教堂。不过身上的伤已经完全让我失去了飞行能力,而刚刚的战斗也让镇子里发生了不大不小的骚动。我尽力避开慌乱的人群,但不得不付出走弯路的代价。当我赶到时,教堂依然闭门熄灯,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稍稍宽一口气,或许阿斯托利亚他们只是回去了。他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无法被周围的人包括我接受。即使身为“禁忌的魔族”,那个力量只要不暴发出来,就不会有害。我希望他们能过上幸福平庸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
   忽然我看到地上一条淡淡的血迹,通向后边的墓地。
   “混蛋……”最不希望的结局看来还要由我亲手来完成。
   墓地空无一人。我循着血迹走到阿露玛的墓碑前。
   “………………”
   阿露玛脸色苍白地躺在墓穴中。虽然嘴角依然留着血痕,表情却很怡然恬静而安祥。 
   我凝望了她很久。她就这么地躺着,没有生气。数百年的生命就此完结,虽然遗憾,但静静地离去又何尝不是幸福。
   我轻轻地离开墓地。
   我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已经习惯离别。

   我推开教堂的门。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即然无法避免,我只能选择面对。我不由得握紧了格丽丝给我的枪。
   “吱--啊--”门打开了。
   “……呃……”我圆睁着眼睛。
   眼前是一幅及其惨烈的景象。玛卡德妮依偎在阿斯托利亚怀中,眼角挂着泪珠,却恬美得笑着;阿斯托利亚面色温和地席坐于地面,左手抱着玛卡德妮,右手却穿过玛卡德妮的后背连同他自己的身体刺穿。刺出的指尖还积聚着鲜血,滴落在地面上。映衬着窗口射进来的惨淡月光,在教堂中央落成一尊凄美的雕像。
   “…………”我险些昏倒在地上。脑子里面已经一团糟了。面前的景象并不是最坏的结局,但却是我最没有料到也是最不希望看到的。
   “混蛋……你不是要找你的幸福么……你就这样……”不觉地,心理防线已经全部崩溃。
   我微微扶起玛卡德妮的脸颊,她笑得很甜美。“我希望你得到的并不是这种幸福啊…………至少,请让我知道真相……”我把牙齿伸向了她的颈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