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尤利安,看不出来你对家务活很在行嘛。经你这么一布置,又空出了不少地方。”格丽丝看样子对换了个面目的教堂很满意,“可你睡哪儿呢?这里连一张床都没有。”
   “我?就睡在空出来的地面上呀。对于一个长年旅行的人,这已经很不错了。”我终于可以带着自豪的语气说一次话了,我从心灵上感到满足。
   “咦?我还以为你刚才去镇上是借床呢。”格丽丝很有点失望。倒是这句话让我想起还有正事要办。我恢复平日严肃的表情向格丽丝问道:“格丽丝,你对阿斯托利亚先生的事了解多少?”
   “阿斯托利亚先生?!”格丽丝震惊之余,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起来,右手又握住了剑柄。“你问这个干什么?”看来在贝兰镇这是个敏感的话题。
   “我只是对墓园中几个空着的墓穴感到好奇而已。”我简单地说出了我的理由,表情也变得柔和了些。我不想因为一个局外人影响了我在这里的新生活,虽然他的故事对我可能很重要。
   “是这样……”格丽丝依然不放心地看着我,慢慢松开右手。她大概已经把我当做朋友了吧,至少不是敌人。“他好像是我曾祖父的朋友。”
   “哦,是吗?……能告我一些具体的事情吗?”
   “……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但是我家里好像有一本曾祖父写的日记,里面应该有关于阿斯托利亚先生的记载。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偷出来借给你,等你研究清楚后可以讲给我听。”
   “这……不大好吧……不过还是先谢谢了。”我形式上地推辞了一下。其实,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使她不偷,我也会去的。
   “不过,还有一个条件--”我最害怕听到的话还是被我听到了。“你要把你旅行途中见到的有趣的故事讲给我听。”格丽丝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倒是先松了口气。800年的故事再由我这张笨嘴说出来,保你一辈子也听不完。
   “……于是,我拿着从怪物手中夺回的宝石,还给了村长。……”我坐在何边滔滔不绝得讲着,格丽丝在身后也听得出神,表现出不应该有的安静和耐心。可见,我的传奇经历还是相当有艺术魅力的。“格丽丝,你说说……”我回过头去想听听她对我的故事的评价,却只见她早已伏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的心中顿时感到秋夜的瑟瑟凉意。
   “……这个家伙……到底还是个孩子……”我脱下僧侣袍,轻轻盖在格丽丝的身上。“……这样就应该不会着凉了……”加载了魔力的衣服,本身会创造一个简单的结界。长期和人类共同生活,使我强烈地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我也因此从来不会伤害朋友,即使是被知道了真实身份,也仅仅会选择默默离开。这是我的羁绊。我又仔细看了一下随着呼吸颤动着的红色头发后面的恬静的脸,突然有种感觉:女人还是安静的时候可爱;但能见到的时候实在不多。
   我默默地立在河畔,凝视着水面下方的倒影。在美丽的月光映衬下,久违的笑容又显现出来--虽然我不明白是在笑什么。或许,只是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不去考虑心中的那份苦闷而已。但看到水面下那枚同样泛着血红色光辉的十字架,面前的人的笑容便凝固了。
   “人类--”这个我必须杀戮也必须守护的种族的名称已经成为我考虑最多的字眼。
清晨。当我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只见身边摆放着已经叠好的僧侣袍。推开门来到院子里,却不见格丽丝的踪影。大概早晨要去巡逻吧。她不在倒也好,我就不必去张罗早餐了--对于吃饭,虽然谈不上讨厌,但没必要的时候就还是免掉吧。
   “嗨!尤利安!”啊,是格丽丝的声音,那家伙真是阴魂不散。我努力挤出一些笑容,望着她憨憨地站着不动。只见格丽丝拎着一只小提包,微笑着从河对岸跑过来。
   “呼~终于拿到了~”格丽丝从提包中掏出一个很厚的本子递给我。“这就是我曾祖父格拉斯大人的日记了,现在借给你,但是要快些还我。”想不道这家伙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我接过日记本,的确很有些分量,“先谢过了。”
   我翻开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忽然觉得那个叫格拉斯的家伙很伟大,能坚持写日记到这个程度,为我们“后人”留下宝贵的资料,这种毅力就很可嘉;不过话说回来,我要也有这种嗜好就麻烦了,800年的旅历……恐怕我要背个书柜上路了。
   “喂,没这么急吧!”格丽丝不快地看着我。“你还没吃早饭吧?咳,看在你的袍子的面子上,本小姐今天就帮你把早餐买回来了。”说着,她从提包中拿出一些点心丢过来。
   “哦?!”我莫名其妙地接住飞来的点心。说实话,我真没有想道这家伙这么细心,大约是那种面恶心善型的吧。“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这里是账单,要230金币。我在镇上的杂货店留了你的名字,记着去付账啊~我只是帮你买,可没说给你买啊。”早该想到会是这样,刚才我想的全部作废。我没理格丽丝,朝着点心上狠狠咬下一口,没感觉--我那条只能分辨血液和酒精(但我还要严格控制饮酒,谁让我是牧师呢)的舌头对这些东西是没什么反应的。只是牙齿能感到这点心做得很软,很精致,不像是劣品。
   “味道不错。”出于礼貌,我回道--只是不知在这家伙面前有没有必要这样做。
   “不是吧~”格丽丝的倩脸吃惊似的扭曲着,总让我觉得看着不舒服。
   “有什么不对吗?味道是很不错。”
   “可……我在里面加了醋啊……”
   “醋?!”我虽然不知道醋是什么味道,但总明白那是一种液体。难不成点心是被醋泡软的?“加了醋的点心的味道实在好极了,下次记得多放点。”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哇,我的台词又被她抢走了。
   “我得去值勤了,有机会再见吧!”格丽丝超我异样地笑一下,向镇子的方向跑去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树林里,摇摇头,打开日记本,踱回教堂里去了。
“……赛蕾妮带着前天晚上从歹徒手中救出她的那个叫阿斯托利亚的男人到阿丽斯的商店里参观,虽说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但我感觉阿斯托利亚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似乎对镇上的一切都感到冷漠;但他也不会是个坏人,不然她就不会救赛蕾妮和今晚在路上发病的阿丽斯。真是托他的福,阿丽斯好像并没有大碍。明天我应该去谢谢这个奇怪的男人。……”
   “……在郊外的山洞中奇怪地发现了被野兽攻击的女人的尸体,真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只希望这仅仅是一场意外,但我也要带领自警队加紧巡逻才好。……”
   “……阿斯托利亚先生的妹妹阿露玛小姐从王城前来探望她的哥哥,我应当尽一点地主之仪。不过真没想到那个小姑娘这么能喝酒,其酒量是我生平所仅见……”
   “……………………”
   看了几段下来,我不免有点失望--那个叫格拉斯的人似乎对阿斯托利亚并不了解,或者是被阿斯托利亚蒙在鼓里--他根本没有能力客观地记叙整件事。但我又马上平静下来,毕竟这只是别人的故事,我大可不必为了这个烦心。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
   我合上书,巡着门望去--一个留着黄褐色头发的小姑娘睁着眼睛吃惊地站在门外。
   “咦?!……”小姑娘似乎没想到在这教堂中会有人,惊讶和恐慌的神情一下子都表露出来了。
   “这是……玛卡德妮?……”模糊的记忆中,镇外树林中那对死去的夫妻的女儿的名字浮现出来。“这才是我来这里的初衷……”自然地,投去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啊……我……我不知道您住在这里……真……真的失礼了……”玛卡德妮红着脸,向我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这没关系。你来这里是要祷告吗?”
   “啊……是、是的。”玛卡德妮不好意思地笑笑,“本来我还想帮忙打扫一下,不过好像您已经打扫过了。”
   “哦,我只是随便整理了一下东西,根本谈不上什么打扫。”
   “那……您需要我打扫一下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里本来就还很干净。一直是你在打扫这里吗?现在依然肯到教堂来的人很少了。”
   “是啊。不过,我还是相信神明会保佑我和我的亲人。所以,拜托您帮我向神明祷告,乞求他保佑我出门探亲的父母。”
   “……”终于谈到了最沉重的话题。但我总觉得事实还是不要告诉这个纯真的姑娘,免得她承受不了。
   “……那么,请站到神像前面,闭上眼睛,向天神祷告吧。”看着玛卡德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庄严地站在神像面前默默祷告的样子,我感到凄惨和痛苦。但死亡终究是人类的最终命运,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或许,现在玛卡德妮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期待吧,我能做的就是要尽力守护她心中的这种美好的感觉。
   我也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念起了神圣的经文--不过不是祈祷的话语,而是超度的篇章--即使我可以隐瞒玛卡德妮,但我不想欺骗天神,更不能欺骗自己的心。
   我睁开了眼睛。玛卡德妮的祷告似乎结束得更早一些,她微低着头,呆呆地望着神像或者是无穷远方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忧郁的神情,“不知道爸爸妈妈他们现在怎么样。”
   还在担心吧。换作谁也会这样。
   “他们很好。”我只好用我那不成熟的口才再编造一个故事了。“我在到镇子来之前曾经在外面遇到过一对来自贝兰镇的旅行夫妇,他们说他们有一个叫做玛卡德妮的女儿,我想就是你吧。”我很清楚地看到玛卡德妮原先呆滞的目光马上亮了起来。
   “他、他们真的很好吗?”惊喜的神情谁见了都会为之动容。
   “嗯,很好。不过,他们让我给你捎个话,他们又有新的事情要办,所以一时还回不来,可能要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在这段时间里我会代替他们照顾你的。”我希望时间可以用来弥补玛卡德妮所失去的一切。
   “……是这样……啊,一直没有请教您是……”
   “我是尤利安神父,你也叫我尤利安好了。”
   “那、那么,以后就拜托您了。”玛卡德妮又向我深深地鞠了一恭。
   这一恭我着实受之有愧。
   “尤利安神父,不打扰您了,我该去孤儿院帮忙做饭了。”
   “有什么事到教堂找我好了。再见。”
   “您也保重。”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决定按照和她母亲约定的那样,守护这个被命运之神抛弃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