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伴着几声拍打羽翼的响动,我降落在镇北的一个小山坡上。望着面前朦胧的天空下安宁的小镇,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意识又渐渐苏醒过来。“到了么?……贝兰镇……先过去看看吧……”
   镇子并不大,包括广场在内不过三四个街区。民居多以低矮的平房为主,看来在这边远的小镇,经济还不发达,只是只是街上有一些路标指明了几座庄园的地址,大概是由那些个别的有钱人使用吧。
   也许由于天色太早的缘故,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以致让急于寻找住所的我都无法询问教堂的位置,只好凭借那一丁点儿模糊的记忆向镇子南方行去。
   穿过一条偏僻的林荫道,再淌过一条小河,眼前便是一间小而破旧的教堂了。我微微摇摇头,吁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门。无人应。看来这里的宗教文化相当贫瘠了,或者已经进步到不再相信神明--虽然这是不大可能的事;然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在这里有许多工作要做。我推开门。这教堂的确简单得可以,大约只够进行一些简单的追悼仪式或者祷告一类的活动吧,连婚礼恐怕都没办法正常举行。值得庆幸的是,这儿还算干净--虽然魔族对居住环境没什么苛求,但牧师会有。
   在我重新布置了一下教堂,以便给自己留出一块睡觉的地方后,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没办法,我们魔族对于打扫卫生这一个行当到底是不在行的,尤其是在不使用魔力的时候。
   踏着夕阳的余晖,我踱进了教堂后的墓园,希望从那些碑文上得知一些小镇的历史。这在我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每往一个陌生之地时向来都会这样做的。
   我走到一尊较为豪华的墓碑前,开始阅读在上面铭刻的碑文:“芭芭拉·卡特兰特,阿兰·卡特兰特先生的妻子。……外出至邻镇返回途中,马车翻毁身亡。但事后追认为魔族所杀……”
   “魔族”?100年前这里曾经出现过魔族?那为什么这里没有被魔族毁灭?难道被杀死了?还是……我感到一丝紧张,思绪也混乱起来,马上寻找与之相关的碑文。
   “弗朗瑟斯卡·卡特兰特,阿兰·卡特兰特先生的长女……在丈夫阿诺先生离奇失踪后发疯,之后放火烧毁了阿斯托利亚先生所居住的房子……”
   “阿斯托利亚,首都来的退伍军人。曾任自警团军事顾问。死于由弗朗瑟斯卡点燃的大火中。后被自警团军事顾问蕾贝卡·图卡认定为魔族。”我还特意留心观察了一下,碑前的土地并没有被挖动过,可以认定镇子里的人们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旁边还有三个同样的墓碑。如果他真是一个魔族的话,自然那种普通的火是无法伤到他的,但我想镇子里的人并没有理由为一个魔族立墓碑,至少是没有必要;如果他不是魔族,那尸体又决不应该无缘无故的消失。看样子这个谜一般的男人是我重点调查的对象了。
   “赛蕾妮·卡特兰特,阿兰·卡特兰特先生的二女儿,阿斯托利亚先生的未婚妻子……与阿斯托利亚先生一同死于大火中……”看到这里我是真的糊涂了。一个人类女子,和一个杀死她母亲和姐夫的魔族男人生活在一起,还成为了他的未婚妻,这在我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阿露玛,阿斯托利亚先生的妹妹。……在大火中被烧死……后被自警团军事顾问蕾贝卡·图卡认定为魔族……”我已经有点怀疑那个叫蕾贝卡的家伙的判断能力,虽然从名字上看,她是著名的狩魔猎人家族--图卡一族的成员,但按照常理,为了防止食物短缺和减小恐慌,通常两个魔族是不会生活在一起的,除非是一对恋人;那么那个和阿斯托利亚很亲密的人类--赛蕾妮,又和阿斯托利亚是什么关系?只怕这里有什么误会。
   “爱琳·卡特兰特,阿兰·卡特兰特先生的小女儿……在阿斯托利亚先生的房子被烧毁时一同被烧死……”
   我在墓园中寻了几遍,也没有找到那个叫“蕾贝卡·图卡”的人的墓碑,看样子她后来离开了这个小镇,再也没有回来。
   当我离开墓园时,月光已洒满大地。我在小河边坐了下来,仰望着空中的苍月。100年前,在它的守护下,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镇,一定发生了一个传奇般的故事,一段无论魔族还是人类都无法诠释的经历。但它已经钩起了我的兴趣。我想我应该再去一趟镇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方面的资料。虽然天色已晚,但我待不得明天。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着和早晨一样冷清的街道,心里总是有一点冷落。正要扭头回去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响动从前方快速袭来。我本能地向旁侧一闪,就只见四个披着黑披风的人从面前一下子窜过去了。随后一个留着红色长发、穿着白色军服的女孩子提着佩剑紧追上去。后面还有一些更大的响声,但明显要远得多。
   “……打架吗?……应该阻止他们……”身为一个牧师,无论如何不能眼看着流血事件发生而坐视不管,尤其是这种人类之间的争斗更没有任何意义。我也紧紧跟上去,但相当吃力:一方面,我不能用飞的,这样马上就会暴露身份;另一方面,我只擅长使用水系和圣系的辅助医疗类法术,而其中并没有提升敏捷度的法术,于是我的速度与一般人类差别不会太大。前面那几个家伙跑得又实在是快,虽不至被甩掉,但也落了一大截路程。
   幸好前方是一个死胡同,我才终于得以追赶上去,但那些家伙已经打作一团了。很明显,那四个握着短刀的黑袍人(这样一身打扮是怕别人认不出他们是盗贼吗?)是背水一战,攻击得很卖力;而以一敌四的女孩反倒更加轻松一些,一把西洋剑左突又挑,在盗贼们以灵巧与速度见长的攻击下居然守得密不透风,其剑术显然不是盖的;特别是那张微微带着笑容的俊俏的脸,更显出一种自信和洒脱。
   虽然很明显女孩还保留着实力,但他们至少还要再战一段时间,这就难免有人受伤。通常来说,帮助强者是快速解决战斗的捷径,于是我乘四个盗贼同时向女孩进攻的时机,向女孩身上施放了我唯一能使出的攻击法术--环霜术,几乎同时,四个盗贼都被寒气击倒。虽说不至受伤,但连冻带惊是没有法子再反抗了。
   女孩也马上意识到有人在多管闲事,撅着嘴,扭回头来一脸不爽得盯着我。
   “教训他们一下就行了,没必要下太重的手。”我很认真得说出了构思许久的台词。
   “我知道。”还算悦耳的音调组成了杀气四溢的声音,叫人听着十分不舒服。
   “啊~很陌生的面孔啊~你是什么人?”女孩不爽的表情消失了,只是冷冷得问了我这个问题。
   “哦,对不起,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尤利安,是从西方大陆来的传教士。”
   “传教士?”女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一身僧侣袍也是那么回事,微微一笑,“那……是我多疑了。我叫格丽丝,现任镇上自警团团长。”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她便扭回头去把几个颤抖着的盗贼架起来,交给陆续从后面赶来的团丁押回监狱。
   “尤利安?”格丽丝突然叫了我一下,“传教士也有这么厉害的吗?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骑士小说中的魔法吗?”在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带着一些期待和淘气的神色了。
   “一个开朗的女孩……”我默默对自己说,看来这家伙不是很在意我刚才插手的事。“只能算是魔术,我在路途中和一个高人学的。”
   “那么你真是不简单啊,这么年轻有为。你多大岁数了?”啊,我的台词被她先抢了去,而且还问得那么没礼貌。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回答呢?告诉她我800岁?准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者送去发热门诊。印象中到了20岁我的相貌就没有再变化了,便瞎掰了这个年龄。
   “20岁?!”格丽丝带着很搞恶的笑容,故意昂起头,做出一副盘问犯人的样子,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慢慢说道:“从西方大陆那么远的地方来,一步不停地走也要至少十年吧……”
   哇呀呀,这回玩笑开大了。事实上,我从那里过来时是几百年前了。“我……我很小的时候就和老师一同出来旅行了……后来碰上龙卷风,被刮到了无人岛……后来骑着龙飞到……”我只好尽生平所学,来圆这个弥天大谎了。只可惜身为不善言辞的魔族,谎话的效果实在太差了,以致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咯咯咯……呵呵呵……”格丽丝看我一副窘相,不自觉得捂着嘴笑起来,尤其是她眼角上挂着的一颗斗大的眼泪也是绝对的稀世珍品。
   “呼--”我只好深深吸进一口凉气,又原封不动得吐出来。我已经做好了最差的打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哈哈哈……”格丽丝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这种悦耳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一定会令我永生难忘:我微张着嘴,睁着双眼,怔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感慨着造物者的神奇与创意。
   许久……
   “……尤利安!……尤利安?……”不知是格丽丝第几次轻声呼唤,我才勉强回过神来。“尤利安,你刚才怎么了?”
   “我?……我刚刚被你那优美的笑声陶醉了……”我实话实说,只是换了种表达方式。  “你……”格丽丝似乎听着不对劲,又皱起眉头,刚要叫唤什么,先被我抢到了话头,“格丽丝,我……”只可惜我实在没什么想说的,再被那家伙抓到话头就不那么好玩了。
   “尤~利~安~!我有同意你直呼我大名吗?不加‘女士'也要跟上个‘小姐'吧!”格丽丝似乎很生气得打断我的话。
   “可是……你不是一直直呼我的大名吗?”我那委屈的话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每办法,谁叫你小我一年呢!我今年21岁。”
   “我……”我真后悔刚才没有说我比她大780岁,现在是百口莫辩了。“我想我应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我不会占到任何便宜。
   “啊~好啊,我送你。”这家伙还真难缠。
   “不……不必了,我就住在南面的小教堂里,很近的。”如果不是天生的忍耐力,我或许早就掐死她了。
   “嗨~尤利安,难道你不欢迎我去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家里做调查吗?”格丽丝胸有成竹的样子看得我很是不爽。
   “我……”没办法了,认栽吧。
   洒满月光的林荫道上,我垂着头向前快步走着,顺便享受着不绝于耳的冷嘲热讽。偷偷回过头去看上几眼,却只见到格丽丝得胜似的笑容。
   “今晚的月光好刺眼……”我心中默默感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