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明月当空。宁静的小村庄笼罩在隐隐的淡青色月光之下。
   我静静地打开我居住的教堂的门,在平时穿着的黑色牧师服外面套上了那件已保存了几百年的白色僧侣袍--或许是天生的,我总是比较喜欢白色的服饰--然后将手从领口伸进衣服里,掏出那枚已经伴随我一生的血红色的的十字架,挂在胸前。
   我走到院子里,将教堂的门虚掩上。我决定在今晚就悄悄地离开这个村庄,正如我三个月前悄悄地来到这里一样。我感到这里已经充满了和平与安祥,那个意识还残存在我体内的被献祭的姑娘的心愿已经算是实现了,我也应该继续我的旅程。
   我拉起背后的帽子,低着头,踏着洒满月光的小路,消失在村边的树林中……
   也许,一个魔族从出生起便要注定成为一个杀人魔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在一个从小由神父收养、靠咬破修女们手指来吸食流出的血液长大的魔族孩子来说,一切又是那么矛盾。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于“精血”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同时却又由于才华出众而最终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牧师。那枚银白色的十字架自从挂在我胸前起,便泛着微红的色彩;而在阴冷的月光下,那泛着黑红色血光的十字架,似乎便不再是圣物,而是我的象征--要用自己肮脏的手来维护神明的神圣尊严的魔族。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像其他别的魔族一样,过起了流浪--或者叫“游猎”的生活:一方面是为了神圣的传教,另一方面是为了罪恶的狩猎。虽然我尽力减少魔力的消耗从而减少捕食的次数,并会尽力满足被捕食者的愿望,但对神灵亵渎般的罪恶感还是伴随着我走过800年的时光。
   我沿着林间小路缓缓地走着,猛地停下脚步,从身后伸出一对雪白的翅膀,扇舞着,离开这片宁静的土地,在苍白色的月面上划出一道洁白的人影。
   我在天空中翱翔着,俯视着月光下充满勃勃生机的大地。很久以前萌发的一个意识又苏醒了过来:我便是神,一个真实的神。虽然神只是虚幻的,而我却真实地存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宿命便是要维护神的地位和尊严,同时守护眼前的世界。
   地上树林中忽然飘出一个白影,飞升上来,又奔着前方去了。因为天黑,没有看真切,只是从身形上隐约觉得是个女子的模样。
   看来这附近是居住着魔族了,心中不免有见到亲人的感动;但马上便意识到这里居住的人类恐怕又难免遭到袭击,这在我是最不愿看到的:一方面,我是个神职人员,不能看着人类深处灾难之中坐视不管,就像当年的神父不忍杀死我一样;但另一方面,身为高洁的魔族,不在万不得已时是绝不可以向同类出手的,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族规。同时我也无法劝说我的族人们放弃捕食人类,因为那既不可能也不公平。这可能就是人类、魔族和我的宿命,我所能做的,只是留在这里,安顿好周围的居民,等待魔族转移狩猎场。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我从空中降了下来,落到方才白影出现的地方。巡着地上一块块被血染成黑红色的泥土,我发现了一个山洞。通常,这类地方是魔族处理尸体的理想场所。但我不能让人的尸体暴露在荒野之中,那样太过残忍。
   山洞很小,从洞口射入的月光已经将里面照得通亮。里面躺着--或者说堆着两个人,从装束上看像是一对旅行的夫妻。男的面色惨白,是大量失血的缘故;但终因皮肤较黑,身体还没有变成半透明的色彩。脖子左侧那一副牙印清晰可见,已经没救了。女的还在微微喘着气,面目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已经被魔族的利爪贯穿了,衣服被染红一大片。
   “还有的救。”我轻轻对自己说。我伸出双手,准备施放医疗魔法。猛然间,脑海中一个念头打断了我的行动。“我应该救她吗?”我问自己。“是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救回来,让她生活在失去丈夫的悲痛之中、贫困生活的痛苦中,还是……”我努力地寻找着答案。
“……我或许可以给你生命,但不能给你幸福……”这个答案似乎是正确的,但总是有些令我难以接受。“神啊,宽恕我吧!”我放出一丝魔力,解除了她的痛觉,算是给她的最后一点慰藉。“现在让我来帮你从痛哭中解脱出来。”我轻轻地伏在她的身上,咬破了她的右颈……
   对着面前的两个坟墓,我做了又一次祷告。合上圣经,我闭上眼睛,整理着流散在全身由那女人留下的最后记忆。“……你们的女儿……我会照顾她的……”
   带着对一个清纯女孩可爱的笑脸的模糊回忆,我又飞上了天空,朝着那个记忆中隐隐出现的“贝兰镇”的方向飞去。
   苍青色的月光下,天空中划过一道血红色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