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月光洒在山道上，路旁蓝百合中升出点点光斑，浮游在我们身边。黄陵路深山中的景致依然幽雅迷人，几刻前那场血肉模糊的屠杀反而显得虚幻起来。比雷奥司领先几步跨上山颠，转回头微笑着，莱丁三人犹豫了一下，紧跟着我迈上山头，然后我们四人同时为目中景象瞠目结舌。

“墓……墓地……？！”

这是一处不易被人发现的山谷，大大小小，或歪或正的十字架突兀的穿破地面，在漆黑夜空下横陈着。

“怎么会……有墓地？这个世界不是……。”

莱丁嘀咕几声，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将头转向比雷奥司身旁的少女。那少女似乎吓了一大跳，连忙把身子靠紧比雷奥司。

“没错，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比雷奥司像过去给我上课时般，一边引领我们走入墓地，一边用我熟悉的温和语调说，

“这个世界，是以远古禁忌之系‘碧梨妮尔系’魔法构造的幻想世界，你们来看看这里……。”

他拨开杂草，念起一块大墓碑上的远古咒文字。

“……吾等打破禁忌者，将在虚无中获得永生……给予虚无躯体，躯体便是吾等灵魂……不灭的代价，是与死亡绝缘……与死亡绝缘之刻，为碧梨妮尔之新生……若碧梨妮尔诞生，死亡便如影随形……”

“大体上能理解一些了吧？”比雷奥司摸了摸女孩柔顺的金发，解释说，“这是远古魔法师们为了追求永生而建造的世界，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没有死亡的世界也就无所谓生存，无论他们怎么努力，这世界中都会自发生成一种能把人引入死亡的力量，他们把这种力量称为‘碧梨妮尔’。”

“后来魔法师们想到，‘碧梨妮尔’之所以无法驾御，是由于它无影无形，如果让‘碧梨妮尔’拥有形体，又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比雷奥司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像是要赶走梦魇般甩甩头，按下墓碑极不起眼处的小机关，一座通往地下的阶梯随着墓碑的“轰轰”移动声呈现在我们面前。

走下幽暗冗长的阶梯，看到眼前空间时，我们明白自己在古龙迷宫中的冒险即将到达终点。这是一个由三座巨扉构成的方形空间，左手是天使之扉，右手是恶魔之扉，正中央门扉雕刻着恶魔与天使，但方向与我来时看过的那扇正好相反。一个银色光球浮在天使之扉前，光球中，一位银发少女正在沉睡。

“卡修，你见过这个女孩子吧。”比雷奥司依旧能轻易读取我的心思，他叹口气，抬起头继续讲解，“古代魔法师们极力想让‘碧梨妮尔’实体化，加以控制。不过，将虚无能量实体化已经远远超过人类力所能及的范围，‘永生空间创造计划’就这样搁浅下来，直到3千多年前，菲帝娜魔法帝国以武力统一大陆后……。”

妮妮露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忐忑不安，准备听取残酷的历史真相。

“菲帝娜人攻破古龙之穴，屠杀所有龙族人，只留下两位龙族巫女……，”比雷奥司怜爱地抚摩着身边少女，继续说，“他们将两位巫女作为碧梨妮尔的基石，建造了古龙迷宫世界，并把部分贵族传送到古龙世界，开始了忽视时间的奢华生活。可不久他们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重大错误——。”

“‘碧梨妮尔’虽已实体化，并被封印住，但它毕竟是存在的。它的力量会周期性发挥作用，一些人因此丧命；还有，只要是在古龙世界中死过一次的人，都会被‘碧梨妮尔’所控制……。”

妮妮露他们显然是忆起了那血风肉雨的场面，脸色“刷”一下全阴下来。比雷奥司此时停住嘴，不再发话，过不久，狄缇儿终于按捺不住，叫喊说，

“什么‘永生’，什么‘碧梨妮尔’，像这种古古怪怪，僵尸横行的世界，早就该痛痛快快毁了它！你说是吧，莱丁！”

“狄缇儿，这种说法太武断了。”一向嘻嘻哈哈的莱丁此时手捂下巴，满脸苦思，“怪不得城镇里那些人听说我们要破除迷宫，都杀气腾腾。在迷宫世界里，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不必畏惧死亡与别离，对他们来说，离开迷宫反而意味着生命的结束……。”

“你在说什么蠢话，莱丁！”狄缇儿气得快跳起来了，“想要永生的话，就靠自己力量去争取，杀了别人全族，又虐待两个小女孩所获得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嘻嘻。”妮妮露带着深有同感的表情笑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卡修。”比雷奥司的发问把所有人眼光全集中到我身上。

“这个嘛……。”我跺到光球下方，凝视着银色少女的睡姿，缓缓答道，“您也知道，我学得最糟糕的课程是历史，政治及人文，所以那些分析就免了吧。我只知道我需要突破古龙迷宫，争取补考及格，而且……，”我指指银发少女，“这家伙也说想要好好休息了。比雷奥司阁下，请告诉——呜——！”

话未说完，我只觉得左胸一阵剧痛，带着铁锈味的黏液由喉头奔涌而上。低下头，我看到自己胸口被一道幽蓝的冰锥穿刺而过，那正是比雷奥司的绝技[冰岚剑风]。

“为……什么……。”

往地面上跪倒的刹那，与比雷奥司一同生活的记忆一幕幕闪过。

不惜得罪费克将军，把我从绞刑架上救下的比雷奥司……。

默默承受流言蜚语，独立抚养我长大的比雷奥司……。

倾尽心力，将我培养成出色魔法师的比雷奥司……。

五年前，不留只言片语，瞒着我独自来到古龙迷宫的比雷奥司……。

“为……什么……，比雷奥司……阁下……。”

震惊与剧痛令我脑袋一片空白，我用单手吃力地支撑住身体，索求着不可能让我理解的回答。

“卡修！振作点！”

“喂，卡修你这笨蛋，不许死啊！”

“卡修先生！”

莱丁等人的声音交替在耳边响起，妮妮露跑过来扶住我，可我挣扎着试图甩开她，只是一味地朝比雷奥司责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比雷奥司！”

“这是……我作为男人的决定……。”

比雷奥司面无表情地回答，更搂紧那位金发少女。少女用一种歉意的目光注视我一会后，将脸埋入比雷奥司胸前。

“骗人！骗——，咳咳——！”

鲜血片片溅落到地上，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教过你，要尊重一切现实，卡修。”

随着比雷奥司的话音，无数只长有骷髅脑袋的怪物从墙壁中钻出来，楼梯也被各种藤刺给挤满了。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变成它们那样子的，将你送入永眠是我作为养父最后所能给予你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你这变态臭老头——呀——！”

狄缇儿的骂声在中途被打断，那些怪物攻过来了吗……。

“狄缇儿，我来掩护你！妮妮露，你专心救治卡修！”

“莱丁，你自己才要小心，你的手还没痊愈的！”

莱丁与狄缇儿相互招呼的声音，魔法与宝剑撕裂空气的声音，血肉飞溅的声音……，慢慢地，它们汇成一股浊流，然后又不断有其他东西融进来。它越来越冷，越来越暗……，比雷奥司……，比雷奥司在那里面向我招手，他的笑容仍是那么温和……，我要到那边去，我一定是在这边做梦，只要到那边去的话……。

[卡修，你是为了履行与比雷奥司阁下的约定才拼命想成为圣皇魔法师的吗？]

吵死了，贝卢托，我现在没时间听你说教。

[卡修，你不要小看圣皇魔法师，在你精神修业还没达到水准时，我是不会轻易给你及格的。]

烦死了，贝卢托！既然没办法得到你认同，那我在纯能力补考中及格就行，这样你就管不着了吧。

[在真正沉寂的土地中，有尔等所求之真实。还有，等着你到来的人，卡修……。]

比雷奥司……。

[这是……我作为男人的决定……。]

比雷奥司……。

就在黑暗即将把我吞没的一刻，身体突然炽热起来，银色光点转眼间凝聚成了美丽少女的身影。

[我一直在等你，古龙族最后的生存者。]

[你所具有的切裂空间的能力，是拥有我古龙族血脉的证明。]

[请你用它刺破这幻影世界，回到真正的天空下吧！]

下一瞬间，一股强光穿透眼帘，让我重新看到了妮妮露的脸。

“卡修先生！卡修先生您醒了！喂，莱丁先生，狄缇儿小姐，卡修先生醒过来了！”

妮妮露脸上挂着泪痕，极其兴奋地向正陷入激战的莱丁与狄缇儿报信。

“很好，很好，干得好，妮妮露——。呜哇，你这家伙敢乘机偷袭——，看我的！”

“妮妮露，这种时候就不要报信了！害人家魔法不济，哇，天啊，又增殖了——！”

三人组的例牌搞笑更让我有重生的实感。我撑起身，一边消灭附近怪物，一边向比雷奥司挪去。

“是吗，这就是你作为男人的决定吗？”

比雷奥司说着，让金发少女退到后面，拔出长剑，摆出[冰岚剑风]的姿势。

“刚才我似乎手下留情了些，这回可不一样了。”

从比雷奥司四围气流动态，我知道他并非虚张声势。平日与他交手，就算是状态再好，我最多也只能跟他打平。如今我身负重伤，他所使用的还是皇家名剑[百啸岚霜]，即使孤注一掷，我也未必能挡下他第一式。

“没错，你的忧虑是正确的，卡修。不过，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比雷奥司大喝一声，无数冰锥伴着风镰飞刺而来，速度之快让我产生错觉，还未来得及筑起防御阵，先头冰锥便已擦过身体，划出几道深痕。由于温度过低，伤口处血肉瞬间凝结，我在新伤旧痛的侵袭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勉强挡下后头足以致命的猛烈攻势。可比雷奥司犹如战鬼一般，不知疲倦地使出一波又一波[冰岚剑风]，无情地敲打着我破烂不堪的防护壁。就在他第四次猛攻时，防护壁发出不祥的声响，“噌”一声化为碎片后，了无痕迹地消散在空中。

“糟糕！”

“卡修先生！”

回过神时，妮妮露张开双臂正挡在我面前。“见鬼，这是三流肥皂泡故事吗！”我暗骂着连忙翻过身，护住妮妮露。

也许是我没有成为悲剧男主角的命运吧，预期中的巨创久久没有来临。我转回头，看到一只小白龙正浮在前面，用绿色防御壁挡下了攻击。

“喂，妮妮露，别让你的宠物逞强，快把它收回来！”我说。

“比卡西才不是宠物呢，它是妮妮露的骑士！啊，卡修先生，能不能让一让……。”

妮妮露红着脸从我身下爬起来后，走到小白龙下方。她换上庄严的表情，吟唱起我从来未听过的古咒文。比卡西身体开始发出绿色光芒，当光芒消散时，我眼前出现了一只翼长数十米，威风无比的巨龙。

“卡修先生，我只能维持不到一分钟，请您抓紧时间！”

“啊，好！”

带着一丝犹豫，我集中力量祭起空间破坏魔法阵。熟悉的文字从我脚下浮起，魔力的沸腾麻痹了我内心的悲伤与不解。“比雷奥斯，告诉我真正的理由！！”我声嘶力竭地喊叫，却听不到半句回答。当眼睛炽热发红时，我看到金发少女甩开比雷奥司，往光球方向奔去；光球中的银发少女也拼命敲开光球，飞舞下来，下一刹那，红光覆盖了一切……

那两个女孩，握住对方的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