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湿的手帕敷到少女额前不久，她扑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是……。”

妮妮露打量着四周，为突然置身于草原中感到费解。

“我记得刚才是在……。”

“妮妮露，你终于醒了！”狄缇儿用足以让人窒息的力道抱住妮妮露，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艾美本夫人交代呀……，呜……。哼，都怪这家伙！”狄缇儿将抱怨的视线投向我。

“你们运气算好的了。”我启动方位测试魔法，心不在焉地答话，“同时传送四个人，我根本无法定位，没落到火山口和鳄鱼池，你们应该感谢幸运女神。”

狄缇儿竖起柳眉，看样子又想大吵一架，这时莱丁在不远处小丘上喊话，招呼我们过去。

登上山丘，一座小镇影子乘着凉爽的山风跃入我们目中。莱丁望了望伤痕累累，一身灰土的成员，苦笑着带领我们走下山坡。

小镇很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巧别致的建筑物足以让所有人忘记它只是个虚幻世界的居民。刚才还催促莱丁快点找个地方让她疗伤洗澡的狄缇儿此时拉着妮妮露，忘乎所以地在城市里转来转去。等两位小姐过足参观瘾后，我们才走入一家酒馆。

“欢迎光临——！”

酒馆中热闹非凡，看不出半点虚构的影子。风韵妩媚的老板娘迎上来，将我们引到一个空桌边，递上了本厚厚的菜单。狄缇儿扫了眼菜单，突然尖叫起来，

“什么，要钱的？！不老不死的光与暗的连接者，虚与实的分界地。

这里是黄陵路山脉最中部的“叹息森林”。

我前方不到100米处，一只被妮妮露评价为“很可爱”的橙黄色宝箱怪正与一只被妮妮露称赞成“非常可爱”的粉红色蘑菇怪上演弱肉强食的老剧本。宝箱怪把蘑菇怪逼到树根底下，张开“黄盆大嘴”，将蘑菇怪整个吞进肚子（=嘴巴）里，然后像皮球般在树干间弹来弹去，做起“自主消化运动”。突然间，从空中俯冲下一只妮妮露口中“好可爱呀”的草莓飞天史莱姆，用体液裹住宝箱怪，重新演绎了东方一句俗语：“宝箱怪捕蘑菇怪，史莱姆在后”。

“哎呀，这种东西也叫‘可爱’，妮妮露的品位跟她厨艺是同一水准……。”

我哭笑不得，正自说自话时，背后响起脚步声，我口中主人公来到我身侧，坐了下来。

“哼，居然在背后说淑女坏话，会得到报应的哟！”

妮妮露朝我嘟了阵嘴巴，不久就恢复到平日温婉的表情。她望向叹息森林完全被树叶遮挡的天空，凝视着林中浮动的魔光，眸间布满忧虑，她的神情让那银色少女的身影再次划过我脑海。

“卡修先生，最近真是多靠您了，谢谢您。”妮妮露转过脸，又重复起一路上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谢词，“在地宫中被骷髅怪缠住，还有从光之大陆到这里的旅程里，要是没有您，我们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她顿一顿，拍拍肩头的比卡西，似乎在与它商量什么，随后发问说，“我很好奇，像您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是补考生呢？”

“用贝卢托那小子的话来说，是因为我心灵与魔法力不成正比，完全达不到圣皇魔法师应有水准。”我牙痒痒地回答。

“圣皇魔法师？我猜对了！您果然是圣皇魔法师补考生呢。”妮妮露高兴地拍手喊起来。这种事情，猜对了也没什么好兴奋的吧（而且还在本人面前），“您认识贝卢托先生，您两位是什么关系呢？”

“搭档……前——搭档。那家伙真有够烦的，取得圣皇魔法师头衔后，还像跟屁虫一样硬要担任我的监督导师。拜他所赐，近三年我都因‘精神修业不足’，一到假期便要用命来补考。上上上回是‘讨伐444人组禁咒魔法师’，上上回是‘清扫100平方公里湿地内的超再生性恶魔水粘虫’，上回是‘活捉世界某处海域里传说中的魔鬼巨鲸，将其护运到热砂之国比兰卡’……。混球贝卢托，只不过是有点天使血统，脸蛋长得漂亮点，就以为别人不知道他是个40多岁的老头吗？又爱说教，又爱多管闲事，又……”

我正说到激动处，突然感觉背部灼热得刺痛。回过头，狄缇儿叉腰瞪着我，两眼冒火，看她那神情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这个无德魔法师——！！”狄缇儿的大嗓门把正悠悠闲闲消化食物的草莓史莱姆吓得弹开，而宝箱怪惊得把吞下去的蘑菇怪给吐了出来，无意中阻止了一场杀戮，“要不是你用那种粗鲁莽撞野蛮不入正道的魔法，光之大陆里通往天使之扉的地道就不会崩塌，我们也不用风餐露宿，翻过妖魔遍野怪虫无数的黄陵路山脉，拐这么个大弯去暗之大陆了！给我记住，要是你那邪门魔法把暗之大陆的地道也震塌，害本小姐不能在暑假结束前回去的话，就给我走着瞧！”

“狄缇儿小姐，”妮妮露紧张地为我辩护，“当时要不靠卡修先生出手，我们恐怕已经变成章鱼的碎肉粥了，所以——”

“什么所以！如果人家的贝卢托先生在的话，一定是用华丽又高雅的究极法术，像王子一般把人家救出去的。哪像这个……”

命运之神很眷顾我，总在恰当时机用意外情况封住狄缇儿嘴巴。顺着隐隐传来的争斗声，我们一行人放轻脚步，翻过一个小坡，视线越过层层枝叶，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们。

那是一小队青年战士，有刀斧手，有魔法师，他们布满战痕的冒险公会通用辩识外套告诉我，这十几人是与我们同时代，并且颇具战绩的实战者。见到同样被困于古龙迷宫，同样不屈不挠奋斗的同时代冒险者队伍，妮妮露等三人一瞬间浮现出如遇故友般的兴奋表情，不过很快就被那些人的激烈争吵浇灭了喜悦。

“比雷奥司，今天一定要做个了断，我们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从一把怒吼的男声里，我听到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仔细往人群中打量，一张坚毅稳重的男性面孔跃入眼帘。尽管他已双颊消瘦，脸上平添了许多沧桑，但我仍立刻认出，他是我与贝卢托的第一位导师，五年前行踪不明的比雷奥司阁下。

“我们这几年来，因为敬重你才默不做声，事到如今，这女魔王却夺去我们伙伴生命。总之，如果你还要继续护着这女魔头，我们只好对你不客气，比雷奥司先生！”

听了这话，我才留意到比雷奥司正用右手紧紧搂着一个女孩。看那女孩外表，年纪跟妮妮露差不多大，身材娇小，金发微卷，当然，她面容也很戏剧化的，与我初来迷宫时邂逅的银色少女完全一致。女孩显然清楚那些怒吼着的男人们的目的，她像狭窄屋檐下躲避暴风雨的小猫般，紧贴在比雷奥司胸前。

“比雷奥司，快决定！”

“对啊，快说，快说！”

比雷奥司长长的沉默向他四周人们传递了“绝不妥协”的信息。那些人交换下眼色，跟着纷纷拿出武器，一步步逼上前去。就在我犹豫是否要跳出去帮忙那瞬间，空气里的某种异样气息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怎……怎么了……。”

“什么……味道……？”

阴冷刺骨的空气让刚才还战气汹汹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都想从伙伴神情中找到能消除恐惧的答案，却因他人眼中的迷茫而不禁发颤。下一刻，一群生物由森林周边往这边聚拢的“沙沙”步声将所有人视线引向四周茂密奇特的树丛，摒着一口气等待即将到访的激战。当来者身影在浮游的魔光中变得清晰时，战士们的神色立刻由紧张化做极度惊恐，妮妮露只是望了一眼，便捂住嘴赶紧移开视线。

“怎么……怎么可能……，他们是……。”

“比姆，凯林……，你们不是已经被魔女杀死了吗！！”

那些不速之客中有几位也穿着我们熟识的公会冒险外套，可他们空洞的眼神及摇晃不稳的步子让昔日同伴们完全提不起重逢的喜悦——

“大家小心！这些人是被魔女操纵的僵尸啊！”

队伍中一位神官扮相者厉声大喝，其他人纷纷警醒过来，以神职系法师为中心摆出战斗姿态。他们绝不会料到，比与昔日同伴残杀更悲惨的命运会在下一刻来临……

“啊啊啊——！！”

还是那位神官的声音，这次却是一种临死的嚎叫。人们赶紧回头，只见战阵中心，一个僧侣咬断神官脖子，露出与外围僵尸们同样空洞的神情。队伍立刻大乱，神志仍然清醒的战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外围僵尸越逼越近，而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同伴露出尖利獠牙向自己袭来——

……

…………

漫长沉寂中，夜鸟终于传来久违的鸣声，仿佛是要安慰两位惊恐的少女般努力高歌。妮妮露颤抖地从我怀中抬起头，在我表情中读出那残酷的撕杀已落下帷幕时，才战战兢兢转过脸去。目光一触到地上肉片，她立刻将头重新埋入我胸前，那强烈的抖动害我也跟着有点发颤。莱丁朝我努努嘴，意思大概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没回话，比雷奥司阁下平稳低沉的嗓音穿过肉片地狱，在我们四人耳中回响——

“跟我来吧，卡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